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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《易》之善本 为学之津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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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蓝甲云
   

      陈戍国先生治学态度之严谨,有目共睹。其学术著作《中国礼制史》(六卷本)、《诗经刍议》、《十子评议》诸书,皆可得到印证。近几年,岳麓书社聘请先生为四书五经作校注,作为“古典名著标准读本”隆重推出,实为学界之福音。我认为,“标准读本”即古之“善本”之意。读过《尚书校注》、《礼记校注》、《诗经校注》、《四书校注》、《周易校注》诸书的读者,一定会为著者的精细  校勘与恰当注解而惊叹不已。其严谨的治学态度与治学方法,亦值得后学者学习与借鉴。
      陈先生之《周易校注》,我通过仔细研读,觉得收获匪浅。该书的一大亮点,就是以礼说易。陈先生在序言中指出:“本校注较为注意的一个问题是《周易》反映的礼制思想与礼仪制度。”就我所知,目前说易之书虽然汗牛充栋,但真正懂礼并能以礼说易的学者并不多见,金景芳先生的易学著作已注意到了礼制问题,马振彪的《周易学说》亦引马其昶的看法,其中不少见解与礼相关。古人以礼说易的,则首推郑玄。梁皇侃亦说:“六经其教虽异,总以礼为本。”如果抛开礼制问题而不顾,《周易》中的许多问题,就得不到正确解决,就有可能越说越不清楚。难怪连朱熹都说:“《易》是个极难会底物事,非他书之比。”
      陈先生在以礼说易的时候,总是旁征博引,态度严谨,然后才出以己意断之,力图避免主观臆断。释《文言》“闲邪存其诚”时,先引朱熹之说,“常言既谨,常行既信,但用闲邪,怕他入来”,“然只视听言动无非礼,便是闲”,陈先生然后总结说:“朱子将《文言》的‘闲邪’与《论语·颜渊》的‘视听言动’联系起来,归结于礼的功用,一点也不牵强。”注《坎》卦六四爻辞时,引孔疏“以六四之柔与九五之刚两相交际而相亲,故得以此信约而为礼也”,陈先生然后说:“我们认为这里孔疏是对的。”又如注解《坎》卦上六爻辞时,说:“诸家(包括闻一多先生)引古文献(如《周礼·朝士》)证明古代牢狱之外种棘,其说可信。至于‘三岁不得’句,我们认为李氏《集解》引《九家易》的说法可供参考。‘害人者如明刑,任之以事,上罪三年而舍,中罪二年而舍,下罪一年而舍也。’今按:《九家易》这个说法出自《周官·秋官·司圜》。所谓‘任之以事’,与今之劳动改造相当。所谓‘舍之’,指表现好而‘能改者’,刑满释放。可是,‘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,杀;虽出,三年不齿’,这也是《周官·司圜》明文;这样,三岁不得出牢房,不得自由,或不得为众人所齿,那还不算‘凶’吗?”又如注释《困》卦九二爻辞时说:“绂(fú),这里音义同黻。李鼎祚认为‘朱绂宗庙之服’,今从其说。而宗庙之祭不可无酒食,那么‘困于酒食’只有两个意思:一是暂时为酒食所困乏,因为当时统治阶层重视祭祀,乏酒食而不能行祭祀是他们感到难以安心的事;二是祭祀之后的宴享让人困于酒食,那可是酗酒的后果了。”
       陈先生在注释《节》卦时,对《节》卦所蕴含之礼意,多有阐发。如引“《音义》:‘节,荐絜反,止也,明礼有制度之名。’……孔疏:‘节者,制度之名,节止之义。制事有节,其道乃亨。’这就令人联想中国古代礼节制度的重要作用。《论语·学而》记载有子的话:‘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’朱熹《集注》:‘礼者,义理之节文,人事之仪则也。’《卫灵公》记孔子的话:‘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。’……小戴辑《礼记·哀公问》:‘非礼,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。非礼,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。非礼,无以别男女、父子、兄弟之亲,昏姻疏数之交也。’……”又如引孔疏注释《节》卦象辞,“数度谓尊卑礼命之多少,德行谓人才堪任之优劣。君子象节以制其礼数等差,皆使有度;议人之德行任用,皆使得宜”。注“制度”时,引小戴辑《礼记·礼器》,后加评论说:“这里所谓‘不可多也,不可寡也,唯其称也’,就是《周易》《节》卦的思想。”以礼相称来注释《节》卦之主旨,确实精到准确而令人叹服。
      陈先生以礼说易,多有发前人之所未发之处。如注释《师》卦之六五爻辞时,认为“长子帅师,为古代军礼之大忌。弟子当另有所用,而任以舆尸之责,时人以为不妥” 。
      该书值得称道之处不止以礼说易及校勘精确完善等项内容。他如联系竹书《周易》、帛书《周易》等新近出土文献来说明问题,亦往往为时贤所忽略。如陈先生认为战国楚竹书《周易》早于帛书《周易》与今本《周易》,理由是,“上六爻辞‘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’,竹书《周易》作‘大君子又命,启邦丞家’,不避汉高祖刘邦讳,分明早于帛书《周易》与今本《周易》” 。
      又如注意到《周易》押韵现象,并具体指明所押之韵及其所属之韵部的情况。注释《乾》卦时指出:“这一段解释乾卦的《彖辞》是《周易》的第一段韵文。用曾星笠(运乾)先生的《古韵三十部谐声谱》来说,这一段韵文是婴摄、因摄通韵。换言之,是段玉裁的第十一第十二部通韵,或者说是王力先生的耕真两部韵通押。”在注释《讼》卦时指出:“上九爻的《象辞》‘亦不足敬也’,与九五爻的《象辞》‘以中正也’押韵:可见《周易》文中押韵的另一种情况,即邻近爻辞的《象辞》末句押韵而本爻《象辞》内部不押韵。就在《讼》卦六爻之中,也有本爻《象辞》内部押韵的情况,譬如初六《象辞》就属于此类。”又在《师》卦注中指出:“这里《象辞》‘以正功也’句与‘必乱邦也’句押韵,上古‘功’‘邦’都在曾先生《韵谱》邕摄,段《表》第九部。按:《象辞》之作也不避汉高讳,其在西汉之前自无疑问。”
      对于古籍的整理,大有学问,亦功德无量,非一般学者所敢轻易问津,如功夫不够,则难保不出纰漏和不闹笑话。当代学者中,钱钟书先生的《宋诗选注》即为名著,其学术含量亦非一般学术著作可比。陈先生所整理的四书五经,每本校注都有自己的治学心得与学术特色,《周易校注》当然也体现了这种学术追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