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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书房》(岳麓书社,2005年5月版)之余韵凝香仍在室内盘旋,七月梅雨的南京,子聪先生又匆匆携来他的新编《我的书缘》(岳麓书社,2006年6月版),意欲展开又一次畅快的纸上行旅,为夏日的金陵拂来一丝文化气息的凉意。 承继了《我的书房》的设计风格,“书缘”文章仍是长文小品兼收并蓄,耐读且充满意趣,既有写过《我的书房》,进一步顺理成章道“书缘”,成就两全其美的书林耕读,也有无缘“书房”而新识于“书缘”的爱书人语。一头扎进他们的曼妙文字中,浑忘酷暑,心内更念叨着:不知何时可期待下一集笔名、闲章的美文佳集呢? 时下有句流行语,“缘,妙不可言”。“书缘”却似乎还可说说,甚至化为方格水墨,挥洒成篇,否则哪来我手中沉甸甸的汇集文章呢? “要讲‘书缘’,则或为人与书结缘,或为人与人因书而结缘”,止庵先生一语点明主旨。 “书——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员,除了妻子、女儿之外,就是书了。和妻子女儿有说有笑,有争有吵,而与书只有在无声中交谈。书——维系着我与友人的联系,与远在国外的人的联系,甚至与离开我的人的联系。如果没有了书,我的生活该会何等枯燥。” 听高莽先生这番对书的“真情告白”,可真是一世书情缘不尽呵,人与书一旦结缘,就是一辈子的事呢。戴逸如先生对线装书的迷恋竟追溯到幼儿园时期甚或更早,“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叶,一个小儿童,没有任何人的逼迫或诱导,小心翼翼地拔出骨签,打开函套;小心翼翼地翻开纸质或布质或绢质或锦质的封面;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掀动连史纸或宣纸的书页,而书里却是他绝对无法读懂的文字!倘属偶然,不妨解释为好奇,然而不是,那是持之以恒的,以致成为习惯”。这不正是天赐良缘吗?从渴读别人的线装书,到精做自己的线装书,戴先生终成就了自己的《线装书之恋》!董健先生则发出了“幸哉与书交”的慨叹,“书为吾师,书为吾友,一句话,书是我的大恩人。我有时甚至恍然觉得,我就是我生活的全部,我这个‘人’似乎已经与书化为一体了”。他一生的“书缘”中,除了两个“三书”——读书教书写书,买书借书藏书之外,竟还有“一书”——卖书,原来这是他处理劣次之书的一种方式,现今商品经济社会部分人“视成书太易,且急于成名”,一时之间垃圾书倍增,不得不清理,这无奈之事怕也是最初爱书之人未料到的“孽缘”吧。 薛冰先生更道出了《书缘七累》,其一眼累,即所到花团锦簇之处却总是灼灼双目搜寻白纸黑字,被视为异类不说更常看得是两眼一抹黑;其二乃身累,外出归来总是肩背手提,为同行者侧目,更有过为书买长途车票的费事。其余如负累话藏书之经济负担,室累言藏书空间之愈变愈狭,口累、心累、生累等等,怕是爱书、藏书之人皆心领神会深有体味的吧,“沾上书缘,便失去了普通人轻松自如的生活,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重累之中”,然而心甘情愿往陷阱里钻的人更不在少数,作者也仅有一句劝诫——在藏书的入口处,树着这样的标牌:“这里应该摒除一切犹豫。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”。既然选择了与书结缘,那便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啦,难怪彭燕郊诗人如是说:“求书,遇书,得书,失书,都是缘分,这一辈子,总是在有缘无缘之间打滚,好像有缘实在无缘的又总是居多,也该少些痴心妄想了,然而还是沉浮在无奈里,书就有这么迷人,可算是个最大的、大到几乎承受不了的缘分了”。真正的读书人、爱书家,又怎会舍得放弃这与书终身打交道的缘分天注定呢? 因书缘而结人缘,又是众多爱书人都能绘声绘色一段的佳话了。朱健先生与扬之水女士笔墨交往十数年,面对面不过两次,故言“与书结缘,因书而及人结缘,妙趣在于不计其余。是以淘洗尘嚣,净化凡俗,成就一个虚拟空间,进行‘影子’与‘影子’的对话。‘神交’二字,最为精当。” 这真是道出了众多读书人的心语啊,且闻马嘶先生带给我们 “人与书、书与人、书人与书人缠绕成不解之缘的一个长长的故事”:从初中三年级买的一本旧书——南星的散文集《松堂集》,他就迷上作者“那优雅美丽的文笔和炽热凝重的感情”,并记住了文中“金克木” 这个“有些古怪的名字”。虽有幸在北大中文系听了几周金教授的印度文学课,但几十年中多是阅其文字、鱼雁相交,不待探望,金老即溘然辞世;而南星先生作者通过前辈老学长张中行先生才慢慢了解,岂料初拟结识之意,他便在孤寂中悄然离世。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故事不免留下遗憾和失意,心向往之却总缘悭一面,但最终马先生相信这书缘还是会“此情绵绵无尽期”的。 当然,纸写笔裁、心神交流之外更有口讲指画、真人真面疑义相析者。李文俊先生与梅绍武先生的结识可谓“‘一见如故’,完全无需一个探索与试着相互了解的过程”,原因正在于“我们对看一眼,就明白了我们享有一个公分母,那就是:‘爱书’”。自此,门庭来往、谈书论道不在话下,尽管后来两人远隔万里,大洋两端遥遥想望,仍互通书事,这因书而结的相知人缘岂是几十年的岁月能尘封得住的啊?而范用先生的《买书结缘》讲的则是“一个书店店员,一个小学生,过了五十几年仍不相忘,还能相见”的故事,这又岂非缘分!还有蓝英年先生的《亦师亦友董乐山》、阿滢先生与文洁若先生的一段书缘、罗飞先生怀念童年书友的“奇”遇厄运…… 书缘人缘,怎分得开,书缘必然牵扯到人缘,因此,我借了车辐先生的慧言——《书缘人缘两相依》,来作我这篇小文的标题,书缘不了,人情难断,正是这份相濡以沫相知相惜使得众多文人提起手中的笔,细细道出漫漫人生中的结缘路。掩卷遐思,他们走过了长长的路,但还会继续走下去,采撷路边的风景赠与同好,那我们呢,出生在和平幸福年代的嫩芽中又会孕育出多少的“读书种子”,甘愿与书结下难解之缘,负累行走在漫漫的问学路上呢? 还是引用周翼南先生的话吧:“我希望人们——特别是青年——与好书结缘。我还相信:不管科技如何发达,纸质的好书将存在下去,并与喜欢书的人们结缘。”我想,这恐怕是作者、编者耗费心神,潜心文字,爬格梳理的一个小小愿望吧? |